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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愛奇歷 -- 001 蒐羅美麗

(1)

    那是個冬日裡難得的好天氣,被昨天大掃除凍僵了的纖纖玉指,在暖陽的呵護下,終於稍稍出現血色。捨不得有點粗糙的雙手再受煎熬,我決定去逛街,不免俗地為自己買套新衣過年,就算什麼都不買,出去和路上的人潮擠擠,說不定可以沾染一些新年的氣氛回家,不然我那個鮮有親友造訪的小小豬窩,一點都沒有迎新春的樣子。

城中市場、沅陵街熱鬧的人潮,展現了假日台北市該有的風華。有別於迪化街撲鼻的魷魚香,這裡的空氣,充滿了各味兒的香水;不同於迪化街商人的自誇,服飾店上自老闆,下至夥計,每個人都練就了一套甜言蜜語式的穿衣哲學。

『這套衣服是專門為妳量身訂做的!』

『像妳這麼高眺的身材,穿什麼都好看。』

『我們這套衣服,最能顯出妳那高貴、優雅的氣質。』

什麼高貴?優雅?說穿了,就是要我掏錢出來,把那套貴得離譜的米色套裝帶回家去。我搖了搖頭,老闆依舊陪笑地勸進,還自剃零頭。快要受不了誘惑時,我狠下心,放下一直不捨離手的套裝,掉頭離去,沒想到走沒三步,身後竟傳來老闆忽地變聲的破鏍響:『沒錢就不要裝高貴,媽的,耍我們啊。』

哇塞!誰耍誰了?差點就回頭和他對罵,但見一雙雙看猴子似地眼神猛盯著我,只好忍氣吞聲,發狠地推開前頭擁擠的人群,逃難似地奔離尷尬。明知道自己著了道,明明自己站在有理的一端,但我那沒有用的性格,阻擋了滿腔的正義。

走到博愛路後,心中的怒火依舊在燒,好想找個沒人的角落掉掉淚,可惜這時節的台北市,根本沒有一處可閃開人潮的地方糟糕透頂的心情,褪去了滿盈的血拼熱情,也沒看車號,我隨隨便便地,上了停在面前的公車那是輛擠死人的車,完全不適合現在快爆炸的我好不容易擠到中間,竟被個小孩用力地踩了一腳,眼淚立刻不聽使喚地落了下來,為了避免難堪,我匆匆地下車,才發現竟到了迪化街又見一片人潮,敏感地避進了一條僻靜的小巷,就在吁了一口氣的當頭,忽然瞥見了一間,高掛『清倉大拍賣』布條的小小店面

走進吊掛著各色花樣的毛衣王國,我一下子便頭暈眼花、腦袋昏茫習慣素色的我,真的好難適應那滿屋子、滿牆頭的五顏六色、絢麗奪目正想轉頭離去時,躲在絢爛背後的米色套頭毛衣,忽然像一幕奇景似地,閃進快被色彩衝爆的思緒。毫不猶豫,抓起那件毛衣,便到被擠在鏡子後的櫃台結帳

或許台北真的不大,剛從美國頂著碩士光環回台的學姊,竟排在我前頭,懷裡揣了起碼十件,形色不一、花樣極富變化的毛衣好奇怪?為什麼我都沒瞧見,她買得那些有漂亮色澤的毛衣?難道這些好貨色都是僅有一件的樣品嗎?

    生意人的勢利,在這時候是最彰顯的。那長得蠻帥的老闆,笑意迎人地請學姊這大客戶留下名址,還說再進新樣式時,會特別通知她。至於我這個小買一件的客人,老闆只是冷冷酸酸地說:『怎麼?這滿屋子妍麗花彩,都不合妳心意嗎?』看了老闆一眼,瞄了學姊一下,我訥訥地說:『我不喜歡彩色的東西。』
    老闆皺了下眉頭,似乎還想叨唸我幾句,學姊忙打圓場說:『我這學妹素的很,你就別逗她了。』

    許久不見的學姊,竟在這難堪的場合裡碰到,真恨不得在地上掘個洞,再一頭鑽進去。學姊則早已習慣於替我圍事,她就像是開展豐厚羽翼的母雞,讓每個跟在身旁的小雞,都能感受到那像聖母恩澤般的庇護。

『瞧妳,都畢業那麼久了,看來還跟學生時代一樣清純。』

『我知道我很土,妳就行行好,別再糗我了。』

『范妙愛啊!出了社會,就要有社會人士的樣子,妳不能老活在學生時代裡,一點長進都沒有啊!跟不上潮流,會讓自己自絕於人際關係之外,這是不能小覷的事。』

老實說,我一點都不明白,穿花色衣服和人際關係有什麼關連?但她說得面色凝重,害我竟也有些舌結。
    『學姊,我...』

『我不過比妳大一屆,年齡差不到半歲,妳還是叫我盧茜紜好了,別學姊長、學姊短,人家還以為我很老。』

『妳看來比我年輕好幾歲,不用擔心人家說妳老。』

『拜託哦!拿我跟妳這歐巴桑比。』

唉!有時候真的好恨爸媽,有事沒事,生了這張老氣橫秋的大姊臉給我,害我從小玩辦家家酒,只有做『阿媽』的份;長大後,歐巴桑的外號,更是如影隨形地跟著我進學校、入社會。

看出了我的不悅,學姊收起教訓人的語氣,從提袋中,拉出一件粉紅色、綴著銀色及淺紫色碎花圖形的毛衣,遞給了我,還說:『這是裡面最素的一件了,下面搭短裙或牛仔褲都很好看,可正式,也很休閒。試著去接受變化多端的彩色服飾,色彩美感就會很自然地培養出來,不要老是穿米色的衣服,既LKK又SPP。』

如果不收下那件毛衣,鐵定會被罵是剛愎自用,沒輒了,祇好硬著頭皮,以滿懷感恩的表情,將那粉紅色毛衣塞進提袋裡。假如沒有後續的發展,我可能真會如學姊所說那樣,慢慢培養出對色彩美學的感覺,但一切是如此的突然、如此的詭異..

    那天傍晚回家後,脫下一身米色的行頭,翻出學生時代的牛仔褲,及去年生日同事合送的真皮短裙,正想如學姊所說那樣,來個可正式、可休閒的打扮時,卻意外發現,原本粉嫩粉嫩的毛衣,竟變成粗鄙不堪、不知道是誤加了什麼錯誤顏料的粉紅色。更可怕的,是那原有的銀色及淺紫色碎花全不見了,怎麼會這樣呢?顏色變調,我可以硬說是日照與燈照不同的關係,可是花樣不該受光照影響啊!不管變成什麼顏色,它們都該存在的,它們都應該要固定在那件毛衣上的。驚恐下,我迅速從袋裡拉出自己買的米色毛衣,潛意識中,我期待那些碎花,會沾黏到米色毛衣上,雖然明知不可能,我依舊如是希望著。

可惜天不從人願,那美麗的碎花,並未顯在米色毛衣上,它們似乎不屑與我這沒有色彩美感的人在一起,竟硬生生地從空氣中消失了。害怕與莫名其妙的感覺,襲擊著我全身每根緊繃的神經,腦中一片混亂,思緒完全沒法子連結。

    驚嚇一夜後,我決定假設那件毛衣被掉包了。應該說,是我全心全意相信,有人在擁擠的電聯車裡,趁我不注意,用一件醜斃了的毛衣,換走學姊那件看來又高雅、又很有價值的毛衣。幸好及時想到這理由,不然實在沒有辦法,用一顆正常的腦袋,去公司開始那一星期中最難熬的禮拜一。當然啦,那件被掉了包的毛衣,不但沒機會套在我身上,還被像藏黃色小說那樣,塞進了衣櫃的深處。學姊所說的色彩美感,更是沒被試著去培養,我繼續問心無愧、理所當然地過素色生活。

    忙碌的總整理,加上塞塞塞的渡假車陣,我完完全全將這事遺忘掉了,若不是半年後又遇見學姊,這個偶發的驚懼事件,將像『船過水無痕』般地無蹤無跡。

 

(2)

受到聖嬰現象的影響,八月天的烈日,真會將人曬成蘿蔔乾。那把號稱有抗紫外線功能的小傘,微微顫顫地挺在酷熱下,柔美的木製手把,已被層層汗水溼成深棕色。真不明白,在這種鬼見愁的氣候裡,我是被什麼東西迷了心竅,竟不在咖啡館享受清涼週末下午茶,而要在這熱浪襲人的地方,頂著豔陽壓馬路。

心裡正抱怨時,忽然瞧見遠方一路狂奔而來的長髮女子。由於眼鏡度數不夠,我看不清楚那女子的長相,但她那件米色細肩帶的洋裝,真的令人心醉不已,視線完全無法從她身上移開。隨著女子奔跑的姿態,那不知道是什麼材料織成的洋裝,自然、毫不矯揉地在天地中飄舞,可能是被熱氣衝昏了頭,在恍惚的一瞬間,我覺得自己似乎看見了,從風中飛舞降臨的天使。

好一會兒,直到那洋裝上的銅釦發出閃亮的光圈,刺激了雙眼,我才猛然發現那飄飛的美女是學姊。正想開口讚美時,她竟拖著我一起奔跑。頂著烈日在空曠的人行道上狂奔,簡直就像在泡溫泉,跑沒幾分鐘,我體內所有的水份,全化作臭汗噴了出來,整個人就如從水中竄起的泳士,從頭溼到腳,水滴更是一路散落。我拼命地想拉住她,但學姊不知從那裡得來了神力,竟以不到五十公斤的體重,硬是拖著我跑。她的手像塊磁鐵,也像黏老鼠的板子,緊緊地吸住我的手,任我這六十公斤的肥豬,怎麼甩都甩不開。

更奇怪的是,她拉著我,躲進一處小公園的矮樹叢裡,我本以為是有壞人在追她,但左看看、右瞧瞧,卻看不到半個人影,天空中,也僅有一隻不知名的小鳥掠過。溼透全身的汗水,加上喘不停的氣息,令我不禁怒火中燒。

『妳幹嘛?見鬼了啊?』

『妳不了解,他們比鬼還可怕。』

『什麼他們?他們是誰?又在哪裡?』

『我...我不知道他們會用什麼形態出現,他們沒有一定的形體,說不定會變成一陣風。』

『風?妳在說什麼啊!』

學姊似乎沒聽見我的話,她只是繼續東張西望,繼續緊張地搓著手,我從未見她如此慌張、害怕過。她向教官據理力爭、或和教授理直氣壯辯論的樣子,是激勵我求取真理及公義的動力,因此她那畏縮膽怯的神情,讓我也跟著莫名地頭皮發麻。

『妙愛、妙愛,妳還是不要跟著我,不然他們會連妳一起抓去。』

『這是什麼話?我不會這麼不講義氣,拋下妳自己去逃命。安啦,我帶妳去警察局,警察會保護我們,妳不要怕。』

    『沒有人幫得上忙,沒人治得了他們。』學姊說到這裡,忽然嚎啕大哭起來,我被她突來的眼淚嚇壞了,一下子,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安慰她,只好將她帶到公園旁,學校附屬的地下停車場,或許陰暗、沒有人的角落,能安定她的心。

『學姊,告訴我,是不是有人要欺負妳?別怕,這裡很隱密,他們找不到的。』

學姊睜著一雙大眼,東看看、西瞧瞧了一陣子,才輕吁了一口氣,說:『還記得過年前,我們相遇的那間毛衣專賣店嗎?』

『記得!記得!不過那家店關門大吉了,房子也成了危樓。』

『那家店根本不存在,他們只是借用一處荒廢的地方,用假象、幻彩、再加上我們自己的想像力而形成的,根本沒有什麼毛衣專賣店。』

『想像?怎麼可能?那老闆不是說...』

『他騙人,那個外星人說的全是謊話。』

『妳?那人長得還蠻帥的,沒想到在妳眼中,竟成了外星人。』

學姊望著我愣了好一會忽然說:『他真的是外星人,由距地球好幾百萬光年外的蔻蔻星來的。』

我訝異地說不出話來,二眼發直、嘴巴微開地,傻望著一臉嚴肅的學姊。她不會沒事跟我胡扯這些有的沒有的故事,難道是受到什麼刺激?害她胡思亂想?她會不會是有精神方面的毛病?可是若真的有病,她又怎能清楚記得半年前的偶遇?

『那天回家,不到五分鐘,毛衣店老闆就打電話來,問我有沒有在上班?要不要去他們公司上班?妳知道的,我回來才一個多禮拜,本想過年後才開始找工作。既然有這樣一個從天而降的機會,何樂而不為呢?再說,那老闆許我一個設計主任的職位,雖然和所學有些許差異,但服裝設計向來是我的最愛,而我對色彩的搭配、組合,也一直很有心得,所以我當下就接受邀約。』

『妳不是說那老闆是外星人嗎?什麼蔻蔻星來的?』

『那時候我並不曉得,所以初五開工後,我就去報到了。公司在深坑山裡,聽來有點遠,但他們派有一輛接駁公車,往返於木柵動物園及公司。最重要的是,他們公司真是驚人的大,十幾層大樓房裡,有著唸來會嘴酸的種種部門,這些是他那時告訴我的,我沒細聽他唸的那幾個部門名稱,也沒親眼瞧見他口中所說的眾多部門和員工,就相信他那篇鬼話,想來也是我的愚蠢。』

說到這裡,學姊嘆了口氣,搖了搖頭又接著說:『設計部在一樓,約有二百名員工,我手下就有三十多名來自各階層的設計師。初入社會,就要管理這麼多人,我是既興奮又惶恐,深怕能力不足,誤了整個公司的經營,也傷了老闆提攜的美意,可是他一直鼓勵我,一直誇讚我,甚至完全信任地讓我獨立作業,我只好硬著頭皮,拼命地動腦,研製出更多色彩花樣。由於老闆不斷地拔擢,不到半年,我就成了色彩總監,統領十八個有關色彩的部門,包括建築、服飾、日用品等。在禮拜四之前,我都以為自己是個幸逢貴人的天之嬌女,名利衝昏了該屬於我的理智。』

『禮拜四發生了什麼事?』雖是一頭霧水,但看學姊那不停地抖動的臉頰,莫名的恐懼,也跟著襲上心頭,我忍不住地左顧右盼了一下,還用手掌揉搓了幾下起滿雞皮疙瘩的手臂。至於早已全身顫抖的學姊,臉色更是白的嚇人,那和著淚水及驚懼的喉頭,發出了幾聲悲戚的嗚咽。聽不完全的我,只隱約猜了幾個字:『...皮肉...空靈...蒐集...』

    這些不清不楚、沒頭沒尾的字句,讓我更是丈二金剛,摸不著頭緒,我不禁也心急了起來。

『妳不要顧著哭,妳說清楚嘛!』

學姊揚起滿是淚痕的臉龐,又吸鼻涕、又吞口水後,清了清喉嚨,說:『我的老闆是個沒有形體的外星人,在那地球人皮肉裡的,是一個有高度智慧的靈體,它們是來地球蒐集....』

話還沒說完,應該說是我還沒聽完,所有的聲音,忽然從世界消失,在極短的一、二秒內,我明明看見學姊的嘴巴在動,耳朵卻聽不見聲音,就好像我們之間,被一面無形的牆隔開。在頭腦還來不及做出反應前,我的人便掉進了一片黑茫中。

 

(3)

再醒來時,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像是不銹鋼做成的床上,再一定神,我立刻驚覺到,自己是被關在一個如雙人床般大小的不銹鋼籠子裡,這就像被單獨封在電梯裡的感覺,唯一不同的,是那鐵牆上沒有按鈕、沒有排氣孔。大腦告訴我,這裡不是天堂,也不是地獄,因為我能感受到手掌的熱氣,不過死亡的陰影,就在知道自己沒死的同時,浮了上來。沒有通風口,慘了,我就要窒息了,他們這群壞蛋,竟要用這麼卑劣、慘無人道的手段來結束我。

烏雲罩頂的感覺,並未持續太久,在即將放棄生存希望的瞬間,我莫名其妙地發現,自己可以在這完全密閉的空間裡自由呼吸,雖然搞不清楚原因,但我確實呼吸順暢,甚至有著沁心舒適的感覺。

不過,好心情也沒維持太久,並沒有密室恐懼症的我,在不知天日、手錶又停擺的狀況下,思緒慢慢開始混亂了。恐懼像千萬隻螞蟻,不斷啃噬我少少的膽識及勇氣,而我那一向不太好的自我控制能力,也逐漸崩潰,我開始慌亂、無法自已地胡亂敲打那牢固的鐵籠。說來也奇怪,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害怕,我完全不覺得痛,擊在鐵板上的手,竟有點像打在空氣裡。牆板並沒有配合我的拳頭而凹陷下去,我是真的結結實實地重擊著牆板,但打出去的力道,好似被吸收了去。在用力擊出十幾拳後,我氣喘如牛,又怕又累地攤倒在地,無助地開始用哭泣來宣洩驚懼。我是個基督徒,可是在這危難的關頭,我忘記了一直陪我長大的上帝,腦子裡竟可笑地閃出吸星大法(笑傲江湖裡任我行的獨門功夫),事後想來有點對不起上帝,但在當時,我可是被自己的想法嚇壞了。

就在潰堤的淚水中,鐵牆突然裂了一條縫,還愈裂愈大。學姊從縫隙裡閃了進來,將已哭成淚人兒、聲嘶力竭的我,拖出這堅不可破的牢籠,來到了一間寬敞舒適的大辦公室裡。

『別怕,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,等我們一離開就放妳走。』

『不要離開我,不要把我丟在這裡。』孤獨的恐懼,早已擊潰我的意志,好不容易抓住救生浮板,說什麼我也不肯放手。

『放心,現在我不會離開,妳睡一會。』學姊那雙溫柔的臂膀,就像母雞的羽翼,立刻撫平了我這隻小雞的驚懼,可是在如此不明的狀態下,叫我怎麼睡得著?

『究竟怎麼回事?我現在在哪裡?』

『妳在我的辦公室,他們將我們抓回來的。』

『怎麼辦?怎麼辦?我們要趕快想辦法逃走。』

『逃不掉的,不管我們躲到天涯海角,都會被找著的。』

我真的傻眼了,張著嘴,想再說一些爭論的話,腦子卻呈現一片空茫。

『不用擔心,他們這二天就要收隊離開了,只要我跟他們一起走,他們答應放妳一條生路,絕不為難妳。』

『離開?這麼大的公司,說遷就遷?』

『他們實際上只來了六人,公司內的員工,都是從各地找來,具有色彩感的地球人。今天他們將所有人都資遣了,只留下我和韋強,我們要跟他們回去。』

『妳要跟他們回去哪裡?蔻蔻星嗎?妳在他們的星球上能生存嗎?』

『這事不需要妳操心,我們已做好準備。』

不知道什麼時候,背後的牆上,竟出現個一百多吋的大螢幕。毛衣店老闆,穿了一身花彩長衫,出現在螢幕中。在被嚇了一大跳的狀況下,一向懦弱的我,竟還能理直氣壯地問:『準備什麼?做一個小地球給她住嗎?』

『哈哈……,真有想像力,這是個蠻不錯的點子,可惜蔻蔻星只有地球的百萬分之一大小,裝不下一個小地球。』

『那學姊怎麼生存呢?』也不曉得我去哪借來的膽子,明明怕的全身發抖,嘴巴卻勇往直前、毫不畏縮,這真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心口不一。

『她必須進化成和我們一樣的形式。』

『怎麼進化?』

那傢伙不動聲色,仍以同樣的縹緲語氣、同樣令人生厭的態度,說:『就像古時候的人那樣,修道成仙。』

『浴火重生?還是騎仙鶴飛天?神經病!』

一直安靜靠坐在桌角的學姊,忽然像觸電似地跳了下來,『妳怎麼知道?妳聽過這種事?』

老天!連她也跟著發瘋嗎?我知道什麼?我又聽過什麼?她的問話沒頭沒腦,我實在答不了腔。

『妳真有一套,隨便亂猜,居然都能猜中我們研究了千年的方法。沒錯,浴火重生,火會讓她超越現有肉體的箝制,進化成最高級的靈體。』

『浴火?』我望著學姊,驚訝地說不出話來。好一陣子,才勉強擠出一句:『妳瘋了?』

『我沒瘋,我只是終於明白,如果他們要我,這世界就沒有我藏匿的地方。再說,成仙可是中國人數千年來追求的夢想。』

『妳?妳怎麼肯定那一把火,確能把妳燒成仙,而不是成鬼呢?』

『哈!哈!哈!放心,經過這一千年來不斷的實驗,我們已經發明了一種細絲燒,可以在瞬間便完成進化。』

『請問,你所謂的實驗,有拿地球人試過嗎?』

『當然有,一千多年前,我們便已發現地球人對色彩的組合能力,早就想將這能力,引入我們那只有灰黑白的星球,雖然明知浴火可使地球人快速進化,但卻無法控制火候,為此,喪失了好幾千縷不可多得的靈體。』

    『慢著,慢著,你是說,你們已經燒死了好幾千人?你們是要拿學姊作實驗?我真不明白,像你們這種高級生物,怎麼會連色彩,都要來像我們這種低等生物竊取?』

『請不要妄自菲薄,地球人在肉體世界中,已經算是高級的了。我們星球的人,是在一萬年前,由於要適應密度逐漸變高的環境,而決定放棄肉體。原本我們都能清楚地保有各種肉體的知覺,但時間一久,便慢慢淡忘,再加上,領導們認為七情六慾會阻礙靈性成長,大夥便更刻意地去遺忘一切。直到有一天,我們忽然發現自己看不見、也記不起來古老的十二彩月亮,舉目望向天際,連曾經多彩多姿的夕陽,也祇映出灰、黑、白三色。這時,我們才明白已經進化過頭了,可惜一切都太遲了,失去的記憶已喚不回來。為要重新得回色彩感,我們朝外太空去找,偶然從地球傳來人們討論色彩的聲音,於是我們便來到這裡,希望能將失去的技能學回來。』

『你們在太空中能聽到地球人講話?你們又聽得懂地球話?地球上那種語言,和你們星球相通?』老實說,以上這些話,僅是在我腦子裡飄起,我還來不及用嘴巴說出,那人就搶著說:『妳相不相信,思想也能交談?』

『你?』

『我們不需要懂地球人複雜的語言,我們會讀思想,更可藉由腦波收集器,在數千光年處,瞭解你們的談話內容。妳現在所聽到的話,並不是經由嘴巴說出,而是由我的思想,直接傳進妳的思想裡。其實現在螢幕中的我,也已不是我,我已試過細絲燒進化回來了。這個螢幕是專為降低妳的恐懼感而設的,我們不希望在妳的記憶中,留下外星人是怪物的印象。』

『哇!』他如果現在讀我的思想,鐵定只讀得到一糰漿糊。

『哈!妳真幽默。我們只不過想來學回色彩而已,絕對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,可是我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,眼中依舊是灰、黑、白,色彩的美感已離我們太遠了。為了早日完成族人的交託,我們這才決定將幾位特別有色彩感的地球人帶回去。在與他們溝通好後,我們採用一萬年前自己進化的方式,用火燃燒他們的肉體,沒想到火一起,靈體竟與肉體一起被焚化殆盡。妳應該從歷史書中,讀過焚燒肉體成仙的故事吧,那絕大多數是我們做的。起先,我們以為是某些人天生沒有靈體,便不斷地在地球裡蒐羅人,並利用當時人們對神祇崇拜的心理,說動他們配合我們的行動,可惜都失敗了,白白浪費了那些美麗的魂魄。後來我們終於瞭解,是進化的方式不對,便又花了好幾百年來做進化法的研究,最後為了早日成功,我把自己和地球人結合,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,找到了最佳的進化法。』

『你怎麼確定這次會成功?』

『我不正是個成功的例子?茜紜是這一千多年,地球最不可多得的奇才,我們怎會捨得拿她來做實驗?』

『拿你也不準啊!何不先找個地球人試試?』

『妳的義氣很令人佩服,但我們不想讓那些不適合的靈體,進入我們的世界。對不起!』

哼!講得這麼好聽,乾脆明說我是一個笨才,沒資格進化就好了,何必多說那些滑舌的濫腔。

『哈!哈!哈……』螢幕在笑聲中逐漸縮小,就像電視沒電那樣,只是速度很慢。我知道,那傢伙又偷讀了我的心思。

定了定神後,我茫然地看著學姊,她正雙眼呆滯地望著空牆,那付不知所措、失神喪志的表情,一點也沒有渴望成仙的樣子。

  『如果妳不願進化,就直接跟他說,何必委屈自己、勉強自己呢?』

『我不是不願意,只是…只是…我…我覺得害怕,不曉得蔻蔻星上,還有什麼更恐怖的事情在等著我?』

學姊向來心思細膩,眼光也比一般人長遠,但我覺得,這次她想太遠了。眼前這個能不能順利進化的問題都還無解,她竟然擔心起到蔻蔻星後的生活,不曉得她是不願意細想,還是不以為意?這層憂慮一直困著我,好擔心火一起,學姊會像古人那樣,被燃燒殆盡。

(4)


    那夜,吃了些餅乾後,為要增加內心的安全感,我們將兩張大沙發併成床,但卻又各懷心事,背靠背而眠。已經昏睡一下午的我,完全沒有睡意,腦子不斷反覆思考著那外星人的話,愈想愈亂,愈亂就愈急,我嘆了口氣,將思緒裡的混亂複雜全吐了出去。忽然間,我明白自己在這事上的無力,就在決定接受一切已定的事實時,我不經意地發覺,身體變得比較輕鬆,在鐵籠裡舒適暢快的感覺又回來了。

對哦!和學姊剛走進這辦公室時,還覺得很舒適,是什麼時候?好像是在學姊說逃不掉時,身體才忽然覺得沈重起來,怎麼會這樣呢?難道?難道?在答案呼之欲出之際,一直沒有聲息的學姊,突然轉過身,靠在我耳邊低語說:『他現在離開了,但仍不可出聲,以免又驚動了他們。』

我立即明白學姊的意思,沒錯,他說是為適應高密度生長環境,才進化成靈體,而那靈體,絕對和我們一般說的靈魂不同,這也就是,為什麼當他出現時,我會有沈重的感覺,連吸氣都得特別用力喘。見我猛點頭,學姊露出了笑容,又在我手臂上,寫下『plan及escape』二個英文字,我會意地用力點了下頭,眼睛也開始向四處張望。老實說,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張望些什麼,既然員工都資遣了,他們又是看不見的靈體,我那雙六百多度近視的眼睛,在此刻,一點用處也沒有。

停了一會,舒緩了緊張的神經後,我和學姊躡手躡腳地摸黑離開辦公室。走在散著暈黃燈光的空廊,心虛、慌亂、六神無主的我,除了緊跟著學姊外,完全沒了主張。好不容易摸索到已敞開的大門,學姊忽然停下疾行的腳步,回頭跟我說:『哎呀!怎麼又把韋強給忘了?走,我們去救他。』

『什麼?還要走回去?』

『韋強是那種個性溫和、又優柔寡斷的人,以他的個性,鐵定正認命地躲在房裡。』

學姊向來是個母愛十足的女強人,對較弱勢的人,不論男女老少都很照顧。雖然極不願回頭,但我仍尾隨在學姊身後,再度走進那棟方方正正,外表看來像憲兵隊的綠色大房子。剛剛出來時太緊張,沒注意到建築物內空盪盪、飄著魑魅魍魎的大廳。

『這裡是歸在我麾下的色彩設計部門,原本擺了二百多個辦公桌,沒想到撤去後,竟空曠到如此駭人的地步。』

奇怪?就一天的時光,這幾個驚人的外星人,竟能將該屬於這裡的各項設備,搬個精光?老天!這一大片空曠,少說也有上千坪呢,是有錢能使鬼推磨?還是他們對這裡施了什麼魔法?

    隨著學姊來到一條泛著橘黃燈光的走道,才沒幾步,學姊停在一個怪怪的綠門前,我正納悶時,她輕聲道:『韋強他也喜歡綠色。』這話聽得我一頭霧水,但學姊似乎沒打算細說,只是輕扣了一下門。

來應門的那人,長相普通,一雙彈珠似的大眼睛,沒露出絲毫男人該有的英氣,反而是一股熟悉的憂柔神情。看清楚那男人的長相後,我驚訝地後退了二步,當他開口說話時,更是把我嚇得兩腿發軟。眼前這人,活脫脫就是學姊的男朋友,叫什麼強的?啊!對了,叫偉強,他也叫偉強?不會吧!

學姊的男朋友,是她的同班同學,兩人從大一就開始交往,早已互許終身,也常『老公』、『老婆』地叫。記得是在我大三下學期的春假,學姊的男朋友騎摩托車,以高速追撞砂石車,連人帶車塞進砂石車的底座,當場慘死。參加告別式時,聽人說,他不但身首異處,頭還被壓碎,由於屍首不太完整,無法修補,檢察官驗過後便已火化。

為了此事,學姊有好長一段時間,鎮日恍恍惚惚地過日子,還常上課上到一半,忽然悲從中來地放聲大哭。教授和同學都很同情她,畢業考時,給了她很大的幫助,才讓她順利畢業,去美國深造,逃離了這塊傷心地。眼前這個人,不該是他,不該是他。

『范妙愛,別怕,他不是姜偉強,他姓韋,呂不韋的韋,單名強,是另一個人。』

甩了甩頭,屬於我的膽識又爬了回來,但當那人看我時,全身的雞皮疙瘩,還是浮了起來。

『茜紜,這麼晚了,找我有事嗎?』

『我們要逃跑,一起來吧。』

『跑不掉的,妳不是試過了嗎?』

『國父革命尚且試了十一次,我們就不能再試一次嗎?再說,他們天亮後就要收隊,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了,如果不試一下,將來會後悔的。』

『我?我怕是白費功夫……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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