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妙愛奇歷 -- 006 詭異之旅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一)
    深秋的早晨,太陽已開始和人們比懶惰了。早上六點起床,懶得開燈的我,幾乎是用零點二的視力在換衣服。穿上外套,正要去門口等洪玉她們時,被從外面運動回來的爸爸,撞見我那睡眼惺忪的模樣,老爸搖了搖頭,我還以為他要嘲笑我,九點上班都能天天遲到、天天趕計程車,要出去玩,竟不到七點就要出門。沒想到,我那慈愛的老爹只是嘟噥了句:「不去做禮拜啊!」唉!長老就是長老。
洪玉她們很準時來接我,七點一刻,我們的紅色TOYOTA瑞獅已經在高速公路上了。其實,從台北開車南下,如果走高速公路到苗栗,再轉至大湖,辦好甲種入山證,肯定不要中午就能到達果園,這種既合邏輯又正確的走法,連洪玉的妹妹“洪茹”都讚成,偏偏洪玉男友“書松”的同事“明儒”,也就是司機大哥反對,堅持在新竹下高速公路,改走台三線。理由是時間充裕,應該以遊山玩水的心情,從景色優美的山路晃去。
    沒想到這一晃,造成車內三個女生暈車,大家被那左甩右拐的山路,搞得七葷八素的,連另一位不太愛講話、和飲料、零食坐在一起的男生“德全”都快翻臉了。為要平息眾人的怒氣,在快到大湖的路上,明儒將車停在一個三合院的牆外,讓大家下車舒展一下筋骨。正要上車時,三合院內走出來一對老夫婦,過深的膚色雖遮去部份皺紋,但花白的髮色及痀僂的身形,年齡看來至少有八十歲,可是他們的步履一點也不蹣跚,沒親眼見到的人,會覺得我用健步如飛有點誇張,其實這真的一點也不誇口。
老婆婆神色有點怪怪的,好像是不願意和我們攀談,又像是很害怕、很恐慌的樣子,我雖然覺得有異樣,但那種感覺,很快便被老公公爽朗的笑聲及親切的話語所打散。老公公要我們到三合院內休息,請我們喝凍得快成冰沙的番茄汁,還切了一些自己栽種的水果請我們吃。
我們從未吃過這麼清甜又爽口的水果,每個人都不顧形象地大吃特吃,那一大盤水果很快便被搶光了。老公公很得意地說:「這是我自己研發的新產品,可惜在平地種不太起來,我家這邊只活了一棵,今年也只結了十幾顆果子。」他話才說完,就聽見洪玉大聲地嘆了口氣,說:「早知道別吃那麼多,留一些帶回去炫耀一下。」
    洪玉的稱讚,讓老公公更開心了,他笑瞇了眼,用一種聽來像擴音機的宏亮聲音說:「別失望的太快,我只說平地種不起來,你們可以去山上果園採呀!」

    接下來的歡呼聲更大了些,因為不止洪玉那個貪吃鬼,連一直想裝淑女的我,還有酷酷的德全,都忍不住開心地叫了出來。我並不愛吃水果,但那奇怪水果的口感實在是太棒了,讓人吃了口齒留香,很迫切地想多採一些帶回去。不對!應該說是很想、超想趕快再吃它幾口。那種急呼呼的嘴饞感很奇怪,但最令人不解的是,我完全無法克制自己心中的那股貪念。
    老公公以碎紅磚塊,在地上畫著地圖,一邊很仔細地說:「就從我們院子旁邊那條小路進去,直直往前走,經過廣場,不要停留繼續走,在第一條岔路時右轉上山,看到橋就左轉,順著路走到盡頭,就到達果園的入口了。」
    大夥也不知道是真明白還是假清楚,全都對著老公公猛點頭,忽然德全問了句:「需不需要辦入山證呢?」老公公笑著正要開口時,老婆婆用一種怪怪的口音說:「最好去辦一下!」話一出口,老公公的笑臉立刻變成帶有點鐵青的怒容,他狠狠地瞪了老婆婆一眼,並說:「不要聽那老太婆胡說八道,那是我們自己的山頭,政府那管得著。」說也奇怪,老公公看來像原住民,也很像本省人,但他和比較像原住民的老婆婆不同,講話非常清晰,國語說得甚至比操著台灣國語的德全清楚,完全沒有任何腔調或鄉音。我望了望老婆婆進屋的背影,直覺她好像在拭淚,一股歉意油然而生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二)



    拐進小路後,我回頭想看一下三合院,沒料到視線竟被一棵棵巨大的樹木遮住了,冷冷的寒意莫名地飄上心頭。明儒大概也覺得太暗了,便打開車頭燈,誰知道燈一開,眼前立刻豁然開朗了起來。繞過廣場時,看到一對中年夫婦在那裡燒雜草,轉了個大彎後,前頭出現一條岔路,但若右轉進去,好像會開進別人家的院子,這時,德全說:「問一下路比較妥當,免得把時間浪費在走冤枉路上。」大家都同意這個看法,於是德全下了車,向那對夫婦走去。
    那對夫婦起先是以笑容看著我們,可是當我們問到往果園的路時,他們兩人的臉全變了,不但不發一語,還對我們投以可憐、同情的眼神。瞧他們那不太友善的態度,我們也不敢多做停留,匆匆轉身離開。就在這時,走在最後面的我,忽然聞到一股嗆鼻的味道,回頭一看,農婦手拿冒著濃煙的草,在我身後比劃著,還繞到我前面,又是一陣比劃。她要轉向洪茹時,德全一把抓住我,洪玉則拉著洪茹,我們全一溜煙地衝進車裡,火速離開那廣場,右轉進入岔路,穿過用石頭圍砌的門。
    洪玉很不開心地說:「老公公不是叫我們別在廣場停留嗎?他們肯定是不滿老公公家的果園利潤比他們好,所以想嚇我們,不讓我們去。」書松一邊安慰被嚇了一跳的洪茹,一邊用不屑的語氣說:「人性啊!」
說句實話,那對夫婦長像有點刻薄,講話的語氣及肢體動作,給人一種鄉愿的氣息,我相信車內沒人不討厭他們。
    進入石門後,眼前忽然又開闊起來。這裡出現了一個更大的廣場,不過這回我們不敢多做停留,便驅車順著路向山上開去。順帶提一下,在廣場右方約十幾公尺的遠處,有一棟殘破的三層樓房,不!那不能稱做樓房,因為整幢房子,只剩下一面勉強豎立著的牆,其餘皆已頹圮不堪。但從整體外觀看來,那裡絕對曾經有一棟美輪美奐、又很氣派的大房子。圍繞房子的,約有十幾棵已經枯萎的松、柏之類的樹,房前還有許多造型奇特的大石頭,明儒說,大石頭的中間應該有一個魚池,大家都笑著罵他:「神經!」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。

    經過大廣場後,山路忽然變寬廣了,而且一路上景色優美、空氣清新自然,繁華的都市塵囂,似乎已離我們好遠、好遠。在路的左邊,盡是深邃、高壯的大樹,感覺像在一片樹海中漫遊,好不愜意。右手邊則是峭壁,幾百公尺的下方是深不見底的山谷,但沿路的峭壁邊,都圍繞著半圓形的大石塊,感覺還蠻安全的。明儒更是誇張,始終將車速維持在四十公里上下,就像久居深山的識途老馬似地。
照理說,在下午二點多的高山裡,應該會飄些許霧氣,但我們前方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清朗,若不是洪玉多嘴,說那些半圓形的石塊像墓墎,寒意又怎會在車內亂竄?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三)



人有時候真的很情緒化,三分鐘前,還滿心愜意地享受山林之美,就因為洪玉的那個墓墎說,涼風忽然變成寒意,清爽自然的空氣裡,也莫名地夾雜著些許掃墓常聞到的草根味。就在大夥起滿一身雞皮疙瘩時,天候竟選在這時,和我們開起玩笑來。
薄霧像極了棉絮,一片片地飛來我們車子的前方,擋風玻璃上愈聚愈多的棉絮,不消一會功夫,便遮去了視線。霧燈早已開啟,明儒也將車速降了下來,但在看不見車前蓋的情形下,水果的甘甜美味及心中的貪慾已消逝無蹤,但總覺得快到目的地了。
硬著發麻的頭皮,明儒小心翼翼地將載滿驚恐的車,以牛步的方式前進,走了約莫十來分鐘,德全提議:「停車」,這個提議立刻獲得大家的支持,明儒只好滿臉不高興地將車子停了下來。男生的膽識確實比女生高了點,當我們三個女生瑟縮地擠成一團時,書松和德全已下了車,利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,往前探路去了。
為要驅走驚懼的寒意,明儒倒了杯熱茶,讓我們三個人輪流暖身,就在心緒比較安定下來時,車前忽然傳來刺耳的「碰!碰!」聲,我們三個和明儒同時尖叫了起來,水壺的杯子被從窗口丟了出去,竟不偏不移地砸在德全的頭上。
「你們發什麼神經病啊!」德全將前額紅一片的大頭塞進車窗,臭著臉,扯開喉嚨大罵著。也不曉得我哪來的禮貌,竟回他一疊聲的:「對不起!對不起!」書松也將頭從明儒那裡的車窗擠了進來,他看來倒是很開心。
「霧太大,一公尺外的東西都看不見,不過前面就只有一條向左大轉彎的路了。我和德全一人站一邊,用手電筒替明儒引路。妳們女生不要在車裡亂出怪聲,免得嚇到明儒,把車子開到山谷裡,到時候我可救不了妳們。」
洪玉一向脾氣不好,一伸手,「啪!」的一聲,把書松的眼鏡都打掉了,不過沒人派她的不是,大家反而很合作地,全將惡狠狠的眼神向書松擲去,他也只好忍下一肚子氣,悻悻然地撿回眼鏡,將頭縮了回去。
車子緩緩前行時,我和洪玉也瞪著大眼,替明儒看著路,洪茹則已經怕得摀住嘴,躲在我們倆中間的座位下。向左轉後,風忽然變大了,濛濛的霧氣被稍稍吹散了些,我隱約看見了一座城門,但書松說是另一個石門,於是他和德全都上了車,我們順著路,將車開進石門。
這不是個石門,而是個山洞,一個外觀像城堡的山洞。在深邃的山洞裡,車前燈以極亮的光罩向前鋪陳而去,過了好幾分鐘,前座的書松伸手將遠光燈轉成近光燈,但遙遠的前方,依舊看不見出口的光圈,大夥的心不住地往下沉、往下沉.....

也不知道過了多久,忽然有一陣煙在車裡竄起,我想叫大家小心,但卻發不出聲音。我很努力地想擺脫緊箍喉頭的枷鎖,誰知愈掙扎,枷鎖愈擴大,經過一番倍數增長後,我整個人竟在清醒的狀態下,被鎖入夢境裡。可能是知識不足,我真的找不到字彙來形容這玄之又玄的情形。
我確信自己是清醒的,甚至敢發毒誓,當時的我絕對不是在作夢,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,因為我的腦子完全搞不清楚狀況。總之,當我把自己弄到全身動彈不得的同時,竟發覺自己不知在何時離開了車子?就在左顧右盼找尋車子和同伴的時候,赫然發現週遭出現一根一根的大石柱,我抬頭看這石柱上的雕刻物,卻被高不見頂的深邃給嚇傻了。怎麼說才好呢?對了!就好像來到已是最高點的天堂。不過這裡絕對不是天堂,天堂會給人神聖、清朗的感覺,可這裡給我的,除了驚懼之外,就只有恐怖和害怕,我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個不停。
更誇張的是,在努力想制止雙手與雙腳的顫抖時,我被自己一身的十八世紀的歐洲服飾給驚嚇到張口結舌。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同伴,也全都一身華麗的服飾。女生頭頂著綴滿珠花的帽子,穿著鑲有珠寶的蓬蓬裙;男生則一律都穿上燕尾服,胸前還有一大沱鑲著金蔥的波浪滾邊,讓人覺得好噁心。他們全跟我一樣的滿臉驚懼,除了面面相覷外,沒有人說得出一句話。
就在一片緘默中,忽然有位骨瘦如柴的老紳士,帶著面容佈滿慈悲笑容的中年神父,以一種看似悠哉的步伐,緩緩走向我們。奇怪的是,站在德全身旁的明儒,竟然快步地朝老紳士奔去,而老紳士也張開雙臂,將明儒抱個滿懷。我訝異地想問洪玉,側過身,卻看見一張張被困惑充滿的臉。
『兒啊!你記得我?沒想到你居然還記得我?』
我聽見明儒在哭,也瞧見他那因抽搐而不斷抖動的身軀,就在疑惑與感動交織的時刻,明儒又突然像中邪似地,一把推開那位老紳士,還急步後退,直到撞上德全,他才停了下來。
『不!不可能!你死了!你已經死了!』
『唉!二百年了,你怎麼一點長進都沒有?到現在還受制於肉體的迷思。我不是告訴過你,那些都是一些易於毀壞、不值得一提的廢物嗎?你這麼不受教,叫我怎麼救你呢?』
『不!你不是人!』明儒一邊說,一邊又向後退了二步,站到德全身邊,我想這意味著,他和我們是站在同一陣線上。
『是我親手抱著我父親離開醫院,而他在路上斷了氣,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身體愈來愈涼的感覺。』
『原來你只記得這一世的事,兒啊!在經歷了五次不同的時空,你怎麼反而愈來愈退化了呢?看來你是回不來了。』
    明儒痛苦地蹲了下來,抱著頭,大叫著:『不!不!不!』那聲音聽來就像野獸面臨生死關頭時的淒厲叫聲。德全彎下腰想去扶他,老紳士忽然大叫了一聲:『別碰他!別用你們粗俗、骯髒的手碰我的孩子,你們不配。』德全收回了手,但他不是聽命於那老紳士,而是一臉怒氣地想向那老人發飆,不過還來不及說出口,一陣灰煙像厚棉被似地,從頭頂上快速向下罩來,將我們完全包裹住,同時,那動彈不得的感覺也再度襲上我。

一陣混亂與掙扎後,煙霧散去了,而我們就像從未離開似地,又現身在車子裡,但大家都已被嚇得說不出話了。最後,還是德全比較鎮定,他催促著說:『明儒!你還不開車?難道真的想留在這裡當王子?』沒想到,真的完全沒想到,剛剛那番陣仗,竟能將在德全潛意識裡的幽默逼出來,可惜在這時刻,沒人有心思去感受這種幽默,因為在手電筒的光照下,駕駛座是空的,明儒不見了!
懷著無限的驚恐,沒人還會掛念那甘甜的水果,只是現在除了趕快向前走,好找到出口外,我們內心也正受著道德、良知的煎熬,該回頭去找明儒嗎?回頭就真的找得到明儒嗎?沒有人出聲,因為沒人有勇氣下這個決定。手電筒的亮度愈來愈微弱,德全從後座爬到前座,不發一語地發動了車子,依舊沒人有勇氣問是否要回去找明儒。
好不容易終於駛出那黑暗,大夥都鬆了一口氣,但曾有幾次奇異經歷的我,內心卻莫名地產生了更大的驚懼與疑慮。不是嗎?從黑暗往光亮處走,不是應該會先看到光圈嗎?我記得自己一直沒看到出口的光圈,車子就像是跨越不同空間那樣,直接從黑暗進入光明,這在科學理論下是絕對說不通的,但此刻我不敢再提這些五四三,只要能儘快離開那裡,我寧可做一隻把頭塞進土裡的鴕鳥。
好在進入光明後沒多久,果園就出現了,幸好沒走錯路。相信大夥應該和我一樣的高興,不是開心可以採到甜美的果子,而是終於可以碰見正常人。果園入口處有一座小小的鐵皮屋,當我們把車停下來時,鐵皮屋裡走出一位面容黝黑、肌肉發達的壯漢。
『來採果的嗎?以顆粒計價喔!』
『不是!我們.我們...』大夥全搶著說話,卻沒人能把話說完整。
『發生了什麼事?』壯漢疑惑地看著我們。
就在支支吾吾的時候,後面忽然跑來二位穿著入時、但一臉髒兮兮的中年夫婦。那婦人直嚷著說要採果,還吵著要先進果園。她那貪婪的模樣,令我深為自己之前那種急呼呼的嘴饞感,起了一種尷尬的愧疚。那壯漢露出鄙視的表情,問了句:『這回你們確定要進去了嗎?』夫婦倆猛點頭,好像深怕會被拒絕似地。
壯漢領他們進去後,我困惑地把他剛剛說得話再細想了一下,心裡覺得很毛,他說話的神情與語氣都好奇怪,我說不上來奇怪在那裡,就是單純地覺得不對勁。山林裡的煙瘴愈來愈濃,冷風吹得我們起滿一身疙瘩,大家不約而同地走進鐵皮屋。
『唉!你們怎麼會來到這裡呢?可憐喔!都還這麼年輕。』
那個瑟縮在鐵皮屋角落裡的老人,一邊說話一邊搖頭,還用一種同情、憐憫的眼神看著我們。德全用有點發抖的聲音說:『我們有個朋友在山洞那裡不見了,我們是來找人幫忙的。』
老人面帶笑容地說:『不是來採果啊!還好!還有救!』這是什麼意思,他的話讓我們全都毛骨悚然。我正想開口多問一些時,忽然有一陣陰風襲入鐵皮屋。還來不及反應,有個人就從背後,一手抓我的頭髮,一手抓洪茹的頭髮,把我們向後扯。身材高大的我,還能伸手將頭髮往回拉,但瘦小的洪茹就慘了,她完全被控制住,無任何抵抗的力量。也不知道那二個男生在做什麼,竟然束手不幫我們?我趁機轉過身,很用力地朝那人踢了一腳,那人鬆開了抓我頭髮的手,我趕緊再度撲向他,幫洪茹掙開那人的拉扯。就在救回洪茹的同時,我看見那人的模樣,立刻明白書松他們不敢幫忙的原因。那個不是人,而是一個臉面爛糊糊、披頭散髮的惡鬼,而在他那身破爛衣服裡,竟是掛著一絲絲爛肉的枯骨。

剛才反撲的勇氣,一下便消失殆盡,我兩手很用力地拉住洪茹,失神地慘叫了一聲:『救...命...啊!』壯漢從果園裡跑了過來,大聲喊了句:『滾開!』那惡鬼便像煙一樣,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退出了鐵皮屋。
洪玉跑了過來,把已經嚇昏過去的洪茹抱進懷裡,還用抖個不停的聲音,不住地跟我道謝,我卻已經嚇得說不出:『不客氣!』這類的禮貌話。
壯漢很兇的罵我們,不該和惡鬼糾纏,老天知道,誰願意和那可怕的東西扯上關係?但壯漢不聽我們的解釋,愈罵愈大聲,突然間,我看到他的臉變大了,身體好像也向上拉長了些,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人有時候被罵得很慘的時候,會覺得自己愈來愈小,而罵人的人卻愈來愈高大。就在不知所措之際,我發現屋角的老人不見了,內心一陣恐慌,嘴裡忍不住又叫了聲:『救命啊!』
這時,果園裡又奔出一位長相完全相同的壯漢,他手持鏟子,揮向那假扮他的惡鬼,惡鬼立即化成一縷煙消失了。這時,才清醒過來的洪茹忽然放聲大哭,我和洪玉也跟著哭了起來。德全一面和書松安撫我們,一面跟壯漢說:『你們這裡常有惡鬼出現嗎?剛剛有位老先生也警告我們...』壯漢沒等德全說完,便用力地嘆了口氣,說:『果園就我一個人在看守,你們看到的那老人,應該也不是人吧。』
『不是人?』德全複誦了一遍,剛停止哭泣,還在抽搐的洪茹,慘叫了一聲,又昏了過去。
『之前那對夫婦也是惡鬼,他們想引開我,好對你們下手。』
他說話的語氣好輕鬆,卻讓我們五個人的心都僵住了,一連串的惡鬼,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?一直在幫洪茹按摩的書松,一語道出了大家的心聲,『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?我們完全都照著老農夫所說的路走來得呀!』
壯漢迅速地用眼睛將我們掃視了一遍,他說:『我們果園裡種有很多果樹,一年四季都有人來採果,從來也沒發生過這種事,一定是你們在路上碰見了什麼。』
當大夥還有點茫然時,德全忽然很大聲地說:『對!我們碰見兩個穿著奇怪的人,還因此失去一位同伴。』德全沒將所有的情形說出來,我正想補充時,壯漢很不開心地皺起眉頭,說:『你們是不是還沒看到橋就轉彎了?我爸爸應該有跟你們說,必須看到橋才能右轉吧!』
德全不服氣地和壯漢討論著路程,但我已經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,因為腦子裡忽然浮出一長串的問號。沒錯呀!老農夫明明是說看到橋左轉,而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會毫不考慮就順著路左轉的原因。我真的不明白,究竟是聽錯了?還是怎麼了?老天!唉!不管了,就當是我聽錯好了。就在確定自己錯誤的同時,內心的翻攪停了下來,原本空盪的心也似乎添了些許東西。
就在德全有點臉紅脖子粗的時候,壯漢側頭看了看外面,說:『天色暗了,你們現在下山很危險,我看就在這鐵皮屋裡窩一夜吧,明天我再陪你們下山,順便去找你們失蹤的那名同伴。』
『不!我不要住在這裡,我要回家,我要回家。』洪茹聲嘶力竭地哭喊著。
洪玉和我不斷地安慰洪茹,老實說,這山路如此崎嶇蜿蜒,我真的也認為在這裡住一夜比較安全,而且還可以找到明儒,大家一起出遊,當然要一起回去才對。
或許是想到明儒,德全和書松毫不考慮便答應要留宿一晚,書松看了看亮著紅燈的手機,極少見地將眉頭蹙成一團,說:『完了!手機在這裡收不到訊號。』大家也都跟著皺起了眉頭,家人鐵定會擔心死了,而書松他們公司一下子有三名業務沒去上班,不知道會不會出亂子?可不要等明天下山,大夥都成了失業一族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四)



    經歷了這一大段波折,我的心情可說是壞到了極點,也沮喪到了極點,一心只想要找個倚靠,好好放鬆緊繃的思緒,讓整個人休息一下,所以我不顧他人,自己找了個椅子,便一骨碌地坐了下來。壯漢看了我一眼,似乎也很同情地,以溫柔又輕鬆的語氣說:『趁現在天色還亮著,要不要去採幾個果子來吃呢?我們果園裡最當紅的就是新品種的甜果,你們在我家應該都吃過了吧!』
在這種關頭誰還會有心情去採果啊!我們五個人,包括最愛吃水果的洪玉,全同時搖了搖頭,壯漢似乎還想說什麼,但書松搶著開口說:『德全,我們去把車上吃的、喝的東西拿下來,看情形,今晚我們得睡在這裡了。』
當他們兩個人相偕步出鐵皮屋時,我心裡忽然起了一種莫名其妙、又難以言喻的驚懼。這感覺很是奇怪,就像是有人故意在我思想裡,不斷地散播驚懼,讓我完全無法控制自己。二隻腳像穿了雙磁鐵鞋,不聽使喚、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,隨著書松他們往外走,而向來習慣被服務的洪玉,和已經嚇得雙腳發軟的洪茹,竟也很怪異地跟我走了出來。
德全側身瞄了我一眼,壓低聲音說:『妳也覺得不對勁是嗎?』我一點也不覺得不對勁,但一片空白的腦袋瓜竟然不知所以地亂點了點頭。跟在我後面的洪茹忽然冒出一句:『我們要回去了嗎?』老天啊!不是剛剛才決定要在這裡住一晚的嗎?這小丫頭真是的。當我正想回頭說一說她時,忽然接觸到書松和德全兩人向後望的驚恐眼神,內心忽地一陣冰涼。
德全向我們比了個封口的手勢,我正一頭霧水時,打開後車門的書松忽然小聲地『哇!』了一聲,大夥的心弦忽地再度繃緊了起來。
『你們比之前那對夫婦聰明多了,我提醒他們好幾次,他們竟然還是選擇進去採果,貪婪把人心都腐蝕了。任何人只要一踏進那果園,就別想活著出來了。』之前縮藏在鐵皮屋角落的老人,將一根指頭貼著嘴唇,要我們安靜。
德全伸手將他從車子後座扶下來,還以鎮定的語氣問他:『你是人?還是鬼?』
老人笑笑地看著他,反問了句:『你以為呢?』德全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,老人收起笑容,以嚴肅的口吻說:『他們是一群惡鬼,帶頭的在山下騙人上山,再由果園裡的手下在山裡收拾你們。別再浪費時間了,如果他們覺得不耐煩,就會成群出來解決你們,到時候我自身都難保,更別說要救你們了。』老先生邊說邊走向我們來時路的左邊,當他將一大欉比人高的雜草推向一旁時,我瞧見一條很窄的小徑,正和我們原來車行的路成V字形
這個舉動讓大家猶疑不決,萬一他才是惡鬼怎麼辦?我一直盯著他看,見他一臉緊張,又不斷偷瞄鐵皮屋的神情,我決定相信他,於是我揹起背包,向他跑了過去。在整個旅程中,我只做了一個決定,還好這決定是正確的。
    老先生帶我們順著山徑,以飛快的腳步衝下山。跑了大概有半小時,鮮少運動的書松開始抱怨起來,『拜託喔!這樣走,走到天亮也出不去,還不如回去開車比較快。』老先生很不高興地回頭瞪他,還說:『如果你不想活命,可以走回頭路。』洪玉用手肘頂了書松一下,這才讓滿臉怒容,亟欲發作的書松住口。老先生不再搭理書松,只是邊開路邊說教:『這可能是你們這輩子最大的難關,闖得過,人生海闊天空,闖不過,就是死路一條。』

那老先生的話激起了我們略顯疲態的腳程,大家跌跌撞撞地往前又跑了十來分鐘,猛然看見眼前的山壁下方,出現了一個小山洞,嚴格說來,那只是個小狗洞,我們得整個人跪在地上,向小狗那樣,四腳著地才能勉強鑽得進去,而裡面更是黑麻麻的一片。德全打開手電筒,想先探一下山洞內的情況,手電筒卻被老先生一巴掌給劈掉,他還大叫著說:『笨蛋!你把他們都引來了。快進山洞,不要回頭,用盡全力向前爬出去,出了山洞口要走左邊那條石頭路,再順山勢爬下山谷,等穿越一大片草叢後,有路可以通往廣場。記住!不論環境多艱困,一定要謹守住人性,要知道,只有互助合作才能幫你們衝過難關。哎呀!來不及了!快進去,我替你們擋住洞口。』
德全帶頭鑽了進去,我和洪茹、洪玉也跟了進去,書松則殿後。耳邊傳來陣陣刺耳的尖叫聲,和著低沉的吼叫聲,在山洞窄小的空間裡不斷流竄,而那種混亂的聲響,將我們身體裡的運動神經全激了起來,大家都拼了命向前爬行。也不知道爬行了多久,混亂的聲響似乎離我們有點距離,而月光也從出口處照了進來。
微弱的光線,亮了被黑暗蒙蔽很久的視野,大家才注意到所處的山洞,不知在何時已經變得比較開闊,我們這才停止爬行。德全先一步出去探路,其他人則很困難地扶著一旁的大石站了起來,再扶著山壁慢慢移動痛得要死的腳,整個山洞裡就只傳來書松帶著恨意的聲音:『臭老頭,他一定是在耍我們,等我出去,我一定要找一票人來跟他算帳。』我們都沒力氣理他那個只會靠嘴皮過日子的人,連洪玉都只是輕描淡寫地罵了句:『你有病啊!』
當我快到洞口時,忽然又聽見書松在大叫,但這次他是以一種幾乎破掉的聲音慘叫著:『我被抓住了,快來救我!快來救我!』起先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,便不理他,但那叫聲愈來愈急、愈狂亂。就在我回頭時,只見洪玉往一片黑暗中撲去。
就在視覺漸漸適應黑暗時,我看到洪玉英勇地以石塊,猛烈敲擊一隻手,對!是一隻手,一隻只剩骨架,但很粗壯、很長的手,它緊緊抓住書松的腳踝。書松的手揚起地上的塵土,把空氣及視線弄得很渾濁。好不容易,他們兩人終於掙脫那隻怪手,但在洪玉扶起書松時,怪手再度伸向前,拉住洪玉的背包。洪玉雙手緊拉著書松的外套。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,讓我看見了人性最醜陋的一面,是書松,他不僅不顧與洪玉相交之情,更將前一分鐘洪玉的救命之恩撇到腦後,他毫不猶豫地脫下外套,連頭都不回地便往洞外跑。
洪茹和我沒空責怪他,我們倆搶在第一時間撲向那件外套,拼了命地想拉回洪玉。德全也從洞外衝了過來,但他的腳步停在我身邊,我想抬頭叫他時,也瞧見了那個令人豎起一身汗毛的大嘴巴。沒有鼻子、沒有眼睛、沒有額頭、什麼都沒有,只有一張大嘴,一張佈滿利齒、衝出陣陣屍臭味的嘴。我和洪茹一身的力氣全被嚇沒了,便和洪玉一起被拖向大嘴。
『快帶她們走!』洪玉忽然大叫著,隨後她鬆開緊抓著書松外套的手,反身撲進那張大嘴。很快地,好似一陣煙那樣,怪手、大嘴、洪玉,全都消失在黑暗中。
德全一手拉我,一手拉著洪茹,把我們像拖死豬那樣,拖出了山洞。微弱的月光照在山洞口,那麼的柔和、美麗,但我的心已碎,並如斷了線的珍珠,散了一地,而我的心思也成了被蒸發乾枯的水池,空在那裡。
『不!不!不!』洪茹一疊聲的尖叫,把我從一片空白中叫醒。德全再次拉著我,沿著滿佈石頭的山路去追瘋狂亂跑的洪茹,但已經腿軟的我,幾乎是半走半爬地被他拖著跑。才沒幾分鐘,忽然聽見洪茹『啊!』的一長聲尖叫。

    德全丟下我,朝前頭跑去,我爬著跟過去時,只見他懊惱地蹲在山壁旁,望著下方的山谷發呆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,我竟衝過去拉著德全,半央求、半強迫地說:『我們去山谷下找她,說不定她還沒死!』德全似乎想通了,他帶著我,順著石頭路,衝下山谷,但我們在一人高的草叢裡找了好久,都沒看見洪茹,雜草上連個摺痕都沒有。經過這麼多不可思議的經歷,我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什麼不可能了,只希望洪茹是被人給救了,而不是被惡鬼或動物給吃了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(五)



相對於書松拋下洪玉的無情,本可自己逃走的德全,在漫漫草叢中,一路照顧我這個認識不到廿四小時的軟弱女人。夜空裡,沒有半點星光,被烏雲遮蔽的月光,偶爾會稍稍露出微弱的光芒,為我們在一片漆黑中點出一條路。我想,在這時刻,上帝必也正在和惡魔拔河,因為時而明亮、時而昏暗的月色,就像是那條粗繩的中間點,有時左移、有時右移。
『再撐一下,等找到通往石門的路,我們就有救了。妳還記得燒雜草的那對夫婦嗎?他們和老先生一樣,也很同情我們。』
『是嗎?你確定嗎?萬一他們也不是人怎麼辦?我好怕!』
德全回頭看了我一眼,在把頭別回去時,他以一種很輕、很輕的聲音說:『老先生肯定也不是人,卻願意無條件地幫我們啊!走快點,後面有一大片黑丫丫的雲層向我們飄來,可能是那群惡鬼追來了。』
被他這麼一說,我那還顧得了人還是鬼,此時,害怕反而給了我逃命的動力,就像新油讓耗盡燃油的汽車繼續風馳電掣那樣,我死命地、東倒西歪地緊跟著德全,深怕一不小心,會迷失在這魑魅魍魎的山林裡。為要遏止不停顫抖的手腳,我也不斷地在心裡告訴自己,『不怕!不怕!上帝會幫助我!』但今天是主日,我不但沒去做禮拜,還在這荒山峻嶺中與惡鬼糾纏,上帝會理我嗎?在這危急時刻,要是少了天父的同在,我絕對沒有活路的。
德全用手拉開擋在前頭的枯樹枝,我想幫忙,他卻叱喝著說:『別碰!上面都是刺。』這時,透過月光,我赫然發現在德全手臂上,一點一點的血跡,眼淚立刻溢滿了眼眶。深怕淚水的滴落,會打擊到我們現在薄弱的意志力,我趕緊將頭向上抬了一下。就在那瞬間,一道光影在樹枝的間隙裡閃了閃。
『樹後面有光!』沒有人能理解,一道燈火的閃光對現在的我們有多重要!

『小聲點!別把他們都引來了。』德全左看看、右瞧瞧後,躡手躡腳地撥開草叢。果不其然,歷經千辛萬苦後,我們終於走回到最初的那條山路,遠處正閃著屬於家的燈光。
踏在有印象的路上,恐懼似乎少了許多,我們兩人興奮地以高速順著山路,向前方的救兵跑去,但雀躍的心情並未持續太久,就在我們氣喘吁吁地跑進大廣場後,笑容從臉上忽地褪去,冷汗立刻替代了一身淋漓的汗水。此刻,原本應該黑漆漆的頹圮樓房,竟是燈火通明,人聲鼎沸。是幻覺,一定是我太累了,腦子才會出現幻覺。已經沒有力氣的我,像只洩了氣的汽球,整個人癱軟在地上。
    德全蹲了下來,從他緊抓的手,我可以感覺到他內心的驚懼與不安,但他卻以鎮定無比的語氣說:『沒關係!我們小心一點,從旁邊繞過去,距離那麼遠,他們又好像在慶祝什麼,應該不會注意到我們。』

    說實話,我很想鎮定,我真的很想讓自己勇敢一點,可是、可是不受控制的心跳,像在大鼓上奔跳的野鹿,『咚!咚!咚!』的聲音,大到連我自己都覺得刺耳。好不容易左閃右躲地來到石門邊,眼看再兩步就能逃出這一切,石門那頭卻閃進一個人,不對!閃進一個鬼,那個鬼不是別人,正是山洞裡,那位面容佈滿慈悲笑容的神父。
『今天是少爺第三世大喜的日子,你們雖然是第五世的朋友,也不應該錯過!』
他根本沒給我們說不的機會,便用一條看不見的繩索,將我們像牽畜生那樣地拉向人潮。更可惡的,是他根本沒動手拉我們,我們就像兩隻垂頭喪氣的牛犢,莫可奈何地跟著主人進入充斥鬼魅的地方。
一根松枝從我臉上劃過,讓我起滿了一身的疙瘩,好不容易逃出果園惡鬼群的攻擊,竟又陷入另一個恐怖的絕境,我今天是怎麼了?是上帝處罰我不去做禮拜嗎?
『妳看!那石頭堆真的是一個魚池!』德全的聲音把我拉回到現實,望著魚池上的小橋,我的心糾結成一團。明儒早就知道這一切,他該不會是和這些人串通好來整我們吧!如果這一切是惡作劇一場,我絕對不會原諒他,一輩子都不會。
從魚池邊走過,我發現週遭圍繞了許多穿著十八世紀服飾的人,其間還穿插幾位身著旗袍及鳳仙裝的女人。所有的人都不搭理我們,似乎當我們是隱形人,連擦身而過都不會讓一下,若不是我閃得快,可能會被撞倒在地,心裡的憤怒早已填滿胸懷,哪還容得下些許不快,就在快發作時,神父轉身看著我,笑笑地說:『你們不屬於這世代,所以他們看不見你們。』德全不信邪地故意去擋一個小伙子的路,那人居然真的視而不見地撞上德全,把德全的身體像煙霧似地撞散了,等那人走過去後,德全的身體才又回復成人形。我驚訝地說不出話,若不是腳受控制,恐怕早已跳開十幾步遠了。德全也是嚇壞了,他睜大雙眼看著我,結結巴巴地說:『原來我.我.我也不是人!』
神父哈哈大笑地看著我們,就像在看戲一樣,還用揶揄的口氣說:『早告訴你們,這是不同的世紀,在這時空裡,你們還沒出世,怎麼會有形體?』
走進樓房後,明亮的燈光似乎安定了我們的心,不曉得是認為他們沒有惡意還是怎麼地,我就是覺得比較不那麼害怕,也開始注意起周圍的環境。說真的,感覺自己好像身在電影裡,超大型的水晶燈,將光亮從屋頂射下,再從水晶舖成的地板向四面八方折射而去,整個大廳發出閃閃的光芒,就像教會主日學裡所講的天堂那樣。原木的樓梯手把散發出清香的氣味,讓人心曠神怡,也讓人撤去一身緊張的防備,樓梯的盡頭是一條點著昏黃燈海的長廊。神父推開其中一扇門,我還沒意會過來,德全就衝了進去,我在門外立刻聽見他大吼著說:『我還以為你已經完蛋了!』
當我走進門後,神父將門關上,把我和德全、明儒留在裡面。明儒不放心,把門拉開,向外探了探後,才關上門。
『這裡是我在地球的第三世,我父親正在幫我恢復記憶,好帶我回家。』明儒帶點歉意地接著說:『很抱歉!因為我的關係,害你們跟著倒楣。』
德全有點火大,粗聲粗氣地說:『別胡說八道了!這裡全是我們的幻覺,什麼不同世紀,狗屁不通。』
『我沒騙你們,所有可以試的方法我都用過了,我真的找不到其他的解釋。對了!德全,你快去救洪茹過來,她被關在隔壁的房間,我被禁止出這個門。』
德全毫不猶豫地便拉開門衝了出去,我知道他對洪玉很愧疚,一直覺得是自己沒把洪茹保護好,才讓她跌入山谷。
『怎麼沒看見書松跟她的女朋友?』明儒困惑地問著。

我鼻頭哽塞,勉強用力地將話擠出喉頭,『洪茹沒說嗎?』
『她一個小時前才來,還沒醒來。究竟書松他們怎麼了?』
『介紹我們去果園採果的老農夫是一群惡鬼的頭頭,他故意把我們騙進惡鬼的巢穴,洪玉在逃跑的時候被一個惡鬼吃掉了。』一直被壓抑住的淚水,一下子便決了堤,和哭聲一起淹沒了我的世界。明儒用力地搖晃著我的肩膀,一陣暈眩後我停下了哭泣,他大聲地問:『書松呢?書松呢?』
站在門外、手中抱著洪茹的德全,替我回答:『他跟我們走散了。』我憤怒地抬眼瞪他,以惱怒的語氣、充滿鼻音的聲音說:『才不呢!他被惡鬼纏住腳,洪玉為了救他,反被惡鬼逮住,他卻棄我們不顧自己逃走了。最後還是洪玉犧牲自己,我和德全才有機會帶著洪茹逃走。』
明儒嘆著氣說:『他一向比較懦弱,你們就別再責怪他了。為什麼洪茹會落在我父親手裡呢?』
德全低著頭,愧疚地說:『洪玉出事後,她像瘋了似地亂跑亂竄,一不小心就跌落山谷,我們在山谷下的草叢裡,找了很久都找不著她。』
『你們知道嗎?洪茹是我在第三世時的老婆,我父親打算要為我們再辦一次婚禮,好讓我憶起前事。可是神父告訴我,我第三世的老婆在婚禮上遭強盜亂刀砍死,如果洪茹跟我成親,這一幕將會重演,那洪茹就回不去原本的那個世代了。你們趕快帶她離開這裡。』
『要走一起走,我不能把你單獨留在這裡。』德全義憤填膺地說。
『我父親認為體驗人類生老病死的遊戲太危險,會讓我忘記自己的身份,再搞下去我可能也回不去,因此他決定停止一切。』
我曾經和外星人接觸過,立刻就明白明儒的意思,但德全完全沒法子接受,他很不悅地說:『你以為自己是誰?』
明儒露出笑容,『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誰?我父親說我們不是地球的人類,是來自遙遠天空的神祇。』
『別再做白日夢了,快和我們一起走吧!要是讓那群惡鬼追上,你不但做不成神祇,還會淪為惡鬼。』
『在這個廣場裡,惡鬼無法造次,不過如果你們再不走,死得恐怕不只洪茹,連你們都活不成,因為你們知道太多秘密了。』明儒的臉色變得好慘白,講話的語氣也變得很不客氣,不僅德全不高興,我也挺不爽的。一霎時,明儒的臉色又變回肉色,他忽然跪了下來,還以祈求的語氣說:『我答應跟你回去,也會認真地回想過去,您看,我不是記得那座魚池嗎?放過他們吧,就算他們把事情說出去,也不會有人相信的。您說我們是神祇,神祇應該很仁慈才對。』
就在這時,門被推開了,骨瘦如柴的老紳士又出現了,但此時他臉上帶著令人如沐春風的笑容,『誰告訴你神祇應該很仁慈的?祂不就曾經以洪水清除地球上變壞的人類?我只不過殺三個人,就被你說得像兇神惡煞。唉!罷了!罷了!我沒有力氣再陪你玩遊戲了,只要你肯聽話,我就讓他們三個人離開。』
『送他們到安全的地方,別讓他們逃離這裡,卻又落入那群惡鬼的魔掌。』明儒好心地為我們這兩個呆若木雞的人類設想。
『他們自有他們的神祇來照顧,我不能插手這星系的事,這有違法令。』老紳士一手拉起了明儒,並側過身看著我們說:『快走吧!別想留在這廣場內等天亮,我們的時間和你們的時間是不相容的,你們在這廣場的時候,屬於你們的時間是靜止不動的,快走吧!』

明儒也催促著說:『對!快點走,別讓惡鬼追上你們。』
德全抱起仍在昏迷中的洪茹,看了明儒一眼,沒再說什麼,我也趕緊跟他一起走。到了門口,我忍不住發顛地問了句:『你們認識蔻蔻星人嗎?』
老紳士瞧了我一下,用不屑的語氣說:『聽說他們離開地球了,妳跟他們打過交道?也不怕妳知道,雖然他們屬於我的管區,但他們在地球上所做的一切,仍不受我管轄,所以我不會因為他們的行為而心生愧疚來幫助你們,低等人快走吧!』
他講的那些話真的很傷人,我並不是想攀交情,而是想向他打聽學姊的下落,事隔二年,也不知道學姊過得好不好?我好想念她。出了美麗的樓房後,我們再度穿梭在不相交的人群裡。這回我不再閃躲,而是直接用如煙的身體和他們碰觸,一次次地感受那幻化成形的感覺。
來到石門邊,神父已等在那裡,並用他的標準笑容歡送我們。穿越石門時,他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,我嚇了一跳,連忙回頭,以為又出了什麼事。可是我回頭後卻什麼也沒看見,神父、燈光、人群、一切一切都恢復成原來的死寂,我直挺挺地盯著那片漆黑看,眼睛連眨都不敢眨一下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六)



『快來,前面有燈火,應該是那對夫婦的家,我們有救了。』德全興奮的叫聲,把我從幻境中喊了回來。我轉過頭,卻赫然發現廣場上有人在掃地,這麼晚了,他們還在掃地?會不會有問題?我內心的不安,透過『咚!咚!咚』的劇烈心跳聲,傳遍了全身。德全一心想趕去那對夫婦的家,並未看見掃地的人,我想叫住他,卻在開口的瞬間,瞥見那兩張轉過來呆望著我的臉。
『洪玉!書松!你們沒事啊!感謝上帝!』德全被我的叫聲嚇了一跳,慌忙回過頭來,也就在這時,大地忽然一片漆黑,我連德全都看不見,急得向前跑了過去。德全也向我跑了過來,當我們看得清對方時,已來不及煞車,我們三個人全都摔倒在地。
『他們追來了!』德全以極度恐慌的聲音告訴我。就在六神無主的時候,我似乎聽到像銀鈴般的聲音,從遠處飄進我的耳裡,『大聲喊救命!快大聲喊救命!』對!救命這兩個字替我們解了好幾次危,我怎麼忘了呢?
再也不顧一切,我聲嘶力竭、死命地連續大喊著:『救命啊!救命啊!救命啊!』忽然間,一雙無形的手掐住了我的咽喉,讓我來不及喊第四聲救命,聲音在胸腔內鳴叫,卻怎麼樣也衝不出喉頭。我想起洪玉被惡鬼吞吃下肚的景況,以為自己大概也完蛋了,就在我想放棄求生慾望的時候,一疊聲的鑼響,從四面八方襲來。月光在銅鑼聲的助陣下,很神奇地衝破了漆黑的煙霧,霎時,整個廣場忽然變得好明亮,手電筒的亮光加上月光,把我和德全照得睜不開眼。好一會兒,我耳內傳來一位婦人的聲音:『哎呀!真可憐,只有你們三個逃出來啊!』我忽地睜開眼,正是燒雜草的婦人,她的手電筒照在洪茹毫無血色的臉上。
    『快進屋裡去,他們隨時會再來。』婦人的先生幫德全把洪茹抱進屋去,婦人拉著我的手說:『不用怕!來到這裡就沒事了!』我緊緊地握住那隻肥厚、粗糙的手掌,心裡覺得好愧疚。昨天中午我才覺得他們兩夫妻是很自私自利的鄉愿,而現在他們卻冒著與惡鬼發生衝突的危險來搭救我們,要知道,事情過後我們可以離開這充滿鬼魅的山林,躲回熱鬧的市區,但這裡是他們的家、是他們賴以維生的地方,他們還得留在這裡,和惡鬼共存,稍有不慎便會慘遭惡鬼的吞噬。洪玉被吞下肚的情景浮現在我眼前,我心裡覺得很不安,但這正好提醒我一件事。

   『我看到了洪玉和書松,他們在廣場前掃地。』我懷抱一絲希望地說著,德全不信地看著我,婦人的先生嘆息地說:『他們已經被惡鬼收去了!』
『不會的!書松比我們早離開,他應該已經逃掉了!』德全以尖銳的聲音叫著。


『我沒騙你,凡是新成員,一到子時就會在廣場掃地到雞鳴,他們得等到有新鬼加入,才能正式進入山林,成為鬼群的一份子。』
『這是不是表示他們還有救?』我著急地追問著。
『沒得救了!五年前,我父親被惡鬼收了去,也曾在廣場掃地,我請了很多和尚、道士來作法,想救回他,試了近一個月都沒用,最後還是有新鬼他才得以解脫。』
『原來你父親也是惡鬼群的一份子。』德全憤怒地瞪著他們夫婦倆。
『惡鬼曾經警告我們,若我們膽敢阻攔去採果的人,他們就會放火燒了這山林,好叫我們失去一切,我本來是想犧牲這家產的,但他們又威脅我,要讓我父親受水火之刑及千刀萬剮之苦,我不得已才讓步。』那婦人的先生痛苦不堪地低頭飲泣。婦人則溫婉地說:『請你們別怪他,這幾年來,他日日受著良心的苛責,已看過好幾次精神科的大夫。』

我被他們夫婦的眼淚擊敗了,但同時失去兩位結拜兄弟的德全卻心硬如石,以極端冷漠、諷刺的語氣說:『現在你們救了我們,難道不怕那群惡鬼折磨你父親?』
那婦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,努力將鼻涕吸了回去,並以聽來蠻開心的口吻說:『在你們來之前,我公公曾經回來過,他親口告訴我們,自己已脫離惡鬼的控制,將去真正屬於他的地方。他說完話後就不見了,我和我先生想追問他要去哪裡,沒想到門才打開,便聽到你們呼救的聲音。不然,為了讓耳根子清靜,以減少內心的不安,我們的窗戶和門都有隔音的效果,你們就算喊破喉嚨,我們也聽不見。』
    『妳公公是不是兩鬢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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